CAPTAIN JACK

I HAVE NO ONE.

【楼台】一树梨花压海棠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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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明楼后来也确实得知了他本来的名字,但没有多少日子又抛在了脑后,小情人于他而言突然变成了需要保护的胞弟,又或成就他做了一位毫无经验的父辈,但事实是夜晚终究总是来临,他们褪去彼此昼时那纯善天真的外衣,一次一次欢爱时,引来的低喘与呢喃在空旷四墙间回荡。

 

紧接着天亮了,明楼空空的皮箱仰躺在衣柜最上层,他的请辞表趴在案头没过多久,被明台折成纸鸟不知藏去哪儿,他孩子的性情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干扰,甚而比起从前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他将明楼当做完全可依托的堡垒,父亲,长兄,情人,这些前缀于他而言实在多余,他聪明伶俐,比谁都明白这些头衔的多余,他需要怀抱,照拂,指导,在明楼身上应有尽有,他一切索求得到了合意的满足,再就没有想得更多了。

 

明楼留下来了,可终于只是房客,明台还属于未成年的孩子,财产暂且也不能全交到他的手上,听说遗嘱曾安排到了类似的情况,一个远房的亲戚过不了几个礼拜就要来到这座象牙塔里,做他名义上的监护人。明台不在乎,他还从没听过这位远房亲戚的名字,那拗口的教名,矫揉造作的中间字,于是他自发取了个淘气的绰号,叫做麦片姑妈。

 

明楼周末起得很早,他前两天许诺要带他的小朋友在冬日到来之前去野外郊游,太阳光穿过天鹅绒的窗帘布缝,照在明台从被窝里抻了一半的小腿上,明晃晃地照出整一块细绒的汗毛,他的小腿肚相当白净而有弹性,再向上去撩逗就能得到他害羞而又故作老练的拒绝,虽然在任何人听来都会成为被邀请的许可。这是明楼很喜欢它们的原因。

 

“我不明白,”当明楼第五次探进被子里去捏他腰上软软的肉(一旦放任他把甜食变成日常必备,小小的可爱的赘肉就出现了),他翻了个身,很生气地在被窝里挪蹭,“每次你都比我更累,可你却总比会打鸣的鸡起得还要准时。”

 

“成年人不能花那么多时间在被窝里。”明楼听见此种比喻总免不了板起脸来捏他的鼻梁,“今天我们要出门,你现在起来还能赶上糖果和早餐。”

 

明台长长地嗯了一声,比起回应更像是撒起娇想多争取一刻钟赖在床上又不至于他的糖果和面包……噢,想得美。明楼承认他撒娇的尾音十分让人心动,仅次于床上情事中的苦求,但是当然不行,他还得像个合格的父亲一样好好地管束他的情人,以免他更加无法无天至于到了养成晚归习惯的地步。

 

直到明台十分不情愿地抱着一罐子巧克力豆跳下三层石阶,浮云经过的短暂荫凉盖来时他精神立马抖擞,以为又是个假意晴朗的雨天,顷刻间蓄势待发回笼睡觉的期待又被回归的秋阳晒得焉了吧唧。

 

明楼装作没有看到,他没有那样自信能引出人软绵绵的抱怨和摇晃胳膊的技巧依旧无动于衷。他总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使用了再是占有的,再是侵略的办法,也无法完全得到,辗转梦寐的目标。

 

他接下来半蹲着身子前倾,握着明台踝下糊涂蹬在一半的圆头牛皮鞋慢慢推得合脚了,仰头正看这小东西躁虑不安,转脸四顾。

 

这也许是最使人振奋的,又最使人感到无望的爱了。他想要亲吻,却迟滞于不世脆弱的唇齿,想要磨鬓的深情最终,也只是记叙在回忆里的自说自话罢了。

 

而瞒天或过海都只是负重的疲倦,不得回应的柏拉图才是轻浮,没有着落的惘然。

 

贪婪只会与日俱增。

 

可我爱你的那种爱,也与贪婪相攀附,有增无减。

 

TBC.

【楼台】一树梨花压海棠05~06

05.

 

后来这个巨大的转折发生在某个下午,持续了整个清晨的阴云散开去了,光线透过不散的薄雾而来,消失的蝉不再回来了,小先生便无心宠幸那颗老去的树,他坐在门廊上,垂下腿等待慢慢倾移的光照他的脚丫。

 

这一切将好发生在窗外,需要微微侧起脸从窗口望出去,隔着半栏灌木,隔着一株垂着头的高高的野草,明楼放下书看了许久,他心里想着要去搭话,并在脑海里完成了整个过程,模拟着对象各色的回应,却没有踏出一步。

 

暗恋这样单方面的感情是极美好的,在心里拟定的结局本身就没有失败可言,在真正触及前动用了一万种想法,它们无不美好而鼓舞人心,实在是让人欲求不得。明楼从来没有感觉到怯懦一词的具体实意,在此之前确实如此。

 

然而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不在乎毁了自己——这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扎根的可怕念头,但他在乎的是,不能毁掉冬季来临前,门廊下摇晃的那一簇小小的烛光。

 

当佣人敲响他的房门来整理房间,把晒干的衣服收进有一股霉味儿木柜里,他看到那条海军蓝的制服短裤,短裤布兜落了根线头,开出一小块儿软软地趴在外面,不尽责的佣人没出一声儿又出去了,明楼又将回到刚才凝望的方向,暼那一眼时,正好一下被隔着灌木和野草的门廊下的眼睛逮个正着。他也说不清为何自己如此笃定,因为那仅仅是一瞬间,接着那双腿还是慢慢地摇晃着,偶尔在叶和草罅隙里出现的脸又自顾自转开了。

 

他看见了,或者说不看见也不大可能,尽管隔着长势茂盛的杂草,隔着稀稀拉拉的灌木,但这样的视线,是不需实证,只凭直觉的。

 

如果说单方面的渴望,不正当的爱慕往往只缺一个契机,刚才那视线错擦的瞬间可能就是一种契机,窥视者的心猛地抬起来,狠狠地砸下去……他感受到一种默认,少年还在那头等待光线的辗转,随后站了起来向里屋走,男人坐在原位上,他想站起来,他心里几乎肯定小火烛是往他这里来的,所以他又动弹不得,只是在原处等着。

 

——可是事实并非如他所预料。隔了许久,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动静,他听见大理石的楼梯上响起与砰砰作怪的声音迥然不同的另一种声音,像是疾速地越过楼梯向上,踩在地上又停下来。

 

明楼觉得似乎过了有许久,天都垂垂地暗下来,终于有轻轻的脚步声,最后直到他门前。那人转过来,隔着佣人未关上的门,以并不完全,被遮挡的视野望着明楼,他向门的挡掩里避了半张脸,剩下半张脸既苍白,又摇摇欲坠。

 

“明先生,我多坏呀。”

 

 

从逼仄拥堵的房间出来,穹顶阴云层层兀地压在头顶蔽去多半光线。明楼指腹慢慢摩挲怀表冰凉镂花,摁下开合按扣,金属小玩意儿发出嗒的一声翻开盖儿来,他没有目的地看过一眼表针走摆,每一走针的震颤发出的细小声音此刻却格外清晰。要下雨了,经历短暂阳光的照拂,雨又转身回到了这里。

 

直到整件事发生到这一刻,明楼见到那孩子——那个娇惯的,平日哭闹委屈分外栩栩如生的男孩儿,没有出过什么声音,那句莫名的自责像小说里不知所谓的高深台词,出现只为让人琢磨,事实上什么意义也没有——如果说他指的是自己到这一刻,仍然只是木着脸,没掉眼泪,没有表露悲伤哀啕一类的情绪,他认领了养父的尸首,那个供他生活,让他读了好学校,将他视如己出的养父直挺挺躺在一块白布下面,这不管谁听来都得挤出一两滴同情的眼泪。

 

这句话的意思是,或许只听过教授一堂课的学生来到教堂祷告时也以编造的虚假故事加深和教授的感情,在明楼面前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挤出一大串眼泪来。那时小孩坐在长椅另一边,把脑袋别了过去,漫不经心地望着透着光的,五彩斑斓的琉璃瓦,一点假装的耐心都没给出来,倒显得明楼是哀伤的亲眷,他是那个只上过教授一堂课的学生。

 

他那时站在门外所表现出的颤抖和苍白像是一张抖抖索索的白纸,风一吹不知飘去了哪里。

 

明楼将将扣上了怀表,那孩子从后面走来,他先是眯着眼望了望阴沉的天气,然后慢慢地走,从身旁过去,循着来的路往回走。他十五岁了,其实也是很懂些事的,他沉默着,步伐还有些恍惚,在这个分明同样修长的背影里,却全然再没找见那天那个吃蛋糕的孩子,或是从楼梯上欢快地,几大步向下跳的那个孩子,那些好像都过去了,过去就同死去一样,是不会回来了。

 

06.

 

葬礼的前半部分发生在教堂,神父做着冗长的追思弥撒,登示在报纸页尾的讣告引来了许多并不熟识但都还算沾亲带故的人们,大家肃穆地围着木棺,静得如同一整片安静的树林,女人们拿着手帕擦拭眼角看不见存在的眼泪,男人则低声相互结识,大家都身处上流,认识起来大抵是那些耳熟的奉承话。明楼默不作声,他望着棺椁,站得离神父最近的男孩儿西装还不合身,肩膀宽到显得滑稽。

 

所幸便是来的人不是死者的亲友至交,或说古怪教授最亲近的人正站在神父左边,而他多么波澜不惊啊,以手绢拭泪的妇女们自身本也虚情假意,却窃窃谈起了木然的孩子,他眼都不眨,以明楼的角度也见到颤动尾梢的长睫毛,只是同寻常一样为了润湿眼眶轻轻眨着,他并没有——起码大家都看不到他的感受如何。

 

“你们看到了吗?Clinton先生的小儿子,年纪才同我的女儿一般大呢。从此之后谁来照顾他呢?”

 

后半部分发生在公募,几抔土洒下墓坑,神父说愿死者安息,祷告声同那老先生一起埋进薄土之中,这持续了好几个钟头,葬礼结束后本有许多事程应当处理,明先生本是一位尴尬的异国房客,对这些本地风俗,殡葬细节之类并不熟悉,但小少爷年纪尚小,样样都很依他定夺,后来也处理起这些事来。脱手之后那个小主事人立刻不知踪影,有好几日明楼没见到他,直到夜幕来时倒是悄悄摸了回来,好像自己已不是屋中主人,做贼心虚地从楼梯轻轻爬上来,拐个弯儿回了自己房里。

 

明楼将门又推开了些,获取些视野只将将能见到那人后脚跟收进拐角房门。屋内阒静,没有一点灯了,仅靠走廊尽端那扇窗投来些许天体反射的光线,他大约也只看见矮跟皮靴上那一小块踝足皮肤。

 

他站在原地,动作也随之静止。

 

葬礼之后的应尽事宜走向尾声处,明楼已拟好了离职书,也清算好了随身携带的一切行装,他在巴黎还有什么索求呢?他的索求大概是永没有回应的,也永不能有所回应了。

 

阒静夜里忽如鼠辈攒动有了点声响,细听却是别的声音——轻些敲在冰冷石材地板之上的,慢慢变得更大声些,慢慢更靠了过来——他生命力的光,那黑暗里极为微小,但又极伟仗的烛火,月光如那日午后靠在门边,光线窜上发梢,露出来刚刚好能见到,藏在门扉之后的脸此刻还在停留,但忽然他的心,那一颗心顿时饱满了,甚至鼓胀起来,蓬勃地,濒临破碎地那样跳动着。

 

“先生。”

 

满世界的光都洒向他,也永不会,永不能像这万分之一般地明亮,那男孩的指节扶住门沿,慢慢推出自己的脸来。

 

“我的眼睛不大舒服,可能进了灰尘。”

 

他半闭着眼睛,曾经是以臆想而捏造的邀请,如今真切地,完整地摊开来,他说的是——靠近一些来,说话的语气半面还是恳请,又好像试探的成分更多了。他还是孩子,明楼飘忽的意志像海难后飘荡在凶猛海浪间的浮木,一个浪头坠下深海;又或许慢慢湿透了,水分从里到外地侵蚀它,再沉下去,可再就没有了,没有第三种可能性了。

 

“我帮你看看。”他这样说着,假借月亮光线给的视线,想去亲吻半开的嘴角,但只是靠近了眯起的左眼,而一双细瘦的温暖的胳膊爬上他的肩膀。

 

他按住孩子的太阳穴,捧住了柔软的脸颊,近了,近到可以感受到灼烫的肌肤温度,很近地……他不能靠得更近了,否则谎言立刻就被戳穿了罢;几乎要变成一个吻似的,他轻轻摁在太阳穴的拇指揉在孩子眉梢,慢慢向上扒开眼帘,轻轻地拂动什么似的吹气,他感受到了自己的颤抖,汹涌而澎拜的某些东西冲过了高垒的城墙,冲破了紧锁的闸。

 

“好了。”他听见回应,几乎同在此刻,一个温热的吻落在眨动的眼帘,抵碰过那长长的睫毛。

 

过了很久,或者说几乎,在他的感知中已过了足够久,那双攀着他双肩的胳膊向上扶去,一双冰凉的手搂住了脖窝,轻轻地迫着他将身俯下,弯着腰,吻也真的到了半开的嘴角。

 

“教授先生,不要走,”他轻声恳求道,“你喜欢我的呀,不要走。”

 

TBC.

【楼台】一树梨花压海棠03~04

03.

 

是从何时开始,因什么缘由,致使列车脱离轨道朝悬崖行进,刹车失灵后反倒如释重负。他向后一靠,听天由命似的任狂奔的车轮带动事情向往有去无还之路,教堂里的祈祷和忏悔室的坦言也无济于事。

 

寻常的救赎无效后,死后欲火的无尽焚灼更阻拦不住人们知错不改的想入非非。既然非得由撒旦收管,那再遵循神的戒律还有什么意义?他在学校偶尔见到男孩在走廊和熟识的女学生站在一起,总是左右留意的视线捕捉到了他,就大声明朗地叫他明先生,像个已学会寒暄的成人似的提起天气,把今天真是美妙这样的成熟语言说得惟妙惟肖,反而马上露出尚且稚嫩的,刻意模仿的小尾巴。

 

明楼总是尽力盯着那双眼睛,但小孩那因多动和过于活跃而感到无聊,总是不能安放的手脚对他的视线有致命的吸引力,在一旁卖弄自己丰满胸脯的女学生好像隔着一段距离似的,压根听不清她的任一字句。

 

“好吧,那我们回头见怎么样?”他忽闪眼睛时绝不显刻意,倒像是眼眶干涩时下意识地眨动,笑容留在唇角,反而像是毫无防备,不容拒绝的直白邀请——靠过去替他检查检查是否过于纤长而无力的睫毛粘到眼里,靠近看他明亮的眼睛,向下是可爱的鼻头,嘴唇抿成薄薄的一小片,怕被逮住一个亲吻。

 

人们的交谈之间哪有许多真诚可言,要看着对方的双眼,要言辞诚恳,这些教育强加的礼仪,给了人们藏刀带笑,叵测居心的理由。明楼这样的心思谈不上最险恶最肮脏,给自己遐想的权利,保持君子的姿态。

 

我不会伤害他的。他这样想。

 

某日在学院到住房的回途,路边明亮的橱窗映着那张哪儿都能见到的小脸,脸颊肉整个贴在玻璃上朝那些色泽鲜艳,散发各种糖精和黄油味道的甜品张望。他在寄宿制的学院签了每日通行的证明方便回家,明楼无从得知他究竟是偶尔还是每日都在光鲜亮丽的糖果店外眼馋地逗留,实际上他十五岁了,正是应该假装对一切甜蜜的事物不感兴趣来强调自己男子气概的年纪。可他完全不存在什么需要讨好异性的苦恼,对自己的爱好顺其自然,绝不避讳,坦诚率真极了,但明楼常见到女孩子叽叽喳喳地绕在他身边,年龄大一些的,小一些的。

 

他向巴望着巧克力,粘牙软糖的少年走过去,挨在边上顺从着孩童目光浏览一样又一样零食,慢慢停在了一块装饰着奶油和彩虹色软糖的蛋糕上。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男孩儿小声地,带着狡黠说教授先生一定很喜欢,原来小人精看见绰绰倒映着他身影的玻璃,委婉又狡猾地打着小算盘。

 

明楼心甘情愿求之不得,赶紧跳进了圈套里,小男孩儿心满意足地拎着蛋糕,当做鼓励似的亲近他,拉着他一只手,往回走的路上还一遍一遍趾高气昂地重复这是你的蛋糕,但我可以替你保管。

 

等回到家里,鬼精灵立刻抱着蛋糕坐上餐桌,慎重严肃地打开了蛋糕盒,把丝带慢慢拆解,并一面偷偷用余光注意明楼的神态,他没忘记多拿一只餐叉,以免显得自己的小陷阱过于刻意,在明教授婉转地谢绝好意之后,他也绝口不提这块蛋糕的主人,欢快地把带着奶油和彩虹软糖(有一颗从柔软粘腻的奶油里掉出来,明楼亲眼看见它滚到了少年脚边的软毛鞋里)吃下去,他贪婪地挑起了一大块,于是经过唇齿时多余的奶油粘在嘴角边,柔软的舌头探出来在嘴唇上拭了整整一圈也没有准确地带走那块奶泡黄油的混合物,明楼忘记了——也可能在心里深处是刻意地没有去提醒他。

 

等男孩儿吃得还剩一点蛋糕残渣和与融化软糖搅和在一起的变色奶油,才想起明楼来,他咕噜打转的眼睛停在明楼脸上,煞有其事要把蛋糕再按照原先的步骤装好,这蛋糕实在不小,他把自己的肚子填满了,得考虑考虑饲主的感受。明楼全然没花力气揣摩他的小心思,这种带着孩子气的狡猾天真倒是击在他心头,砰砰地响。

 

男孩去穿软毛鞋,他赤裸着脚坐在家里那高得不正常的木头餐椅上时摇晃的腿还留在有心人心头,结果他吸着鼻子,惊诧地发现自己的软毛鞋还是软和的毛绒绒的,但脚趾头却黏在已经融化在软毛中,糖的尸体上。

 

明楼既没有提醒他嘴角有奶油,也没有提醒他糖掉进鞋子里,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孩子,他应当会好心给他预警一下,这也真不是出自于什么坏心眼儿——但是这太有趣了,有趣得他不自觉在心里就把提醒这事儿给过滤忽略掉了。

 

“你应该把嘴擦一擦。”他煞有介事地,终于想起开始提醒这孩子了,结果全无防范意识,正想着脚趾缝糖胶的小人物把脑袋往他面前一探就当给自己找了个解决方法,还真是个浑然没有自觉的小少爷,明楼想,这种娇生惯养倒并非出自富裕的家庭,而是老天给了他又专横又无辜的权利,一张美妙的皮囊。

 

明楼就像这孩子生活中无数个甘心给他献殷勤的各色人物,不同的是怀揣的心思没有那么母性或父性,不是“天啊,多么可爱的小天使”而是“见鬼,多么窈窕(纤细的腰和腿)多动的小精灵”,这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现在教授伸出手去,带着微不可察到几乎像不存在,又确实发生着的颤抖,他碰触到孩子温湿的,比棉花还软的嘴角,轻轻从嘴唇向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擦拭过去。

 

他简直可以发誓,在这之前,在认识这孩子之前,他绝对没有一点点发生于未成年同性身上的兴趣,没有。虽然他有得天独厚的可爱脸蛋,有小魔头似的引诱人似的淘气,但不是因为这些可以用语言形容的美好特质而使明楼有了这样的念头,这仅仅是一种感觉,其中也混着可能性的,不知道何时埋藏的祸根,喜悦,兴奋,因为这种必须压抑和独自在脑海里进行的画面,激昂的颤抖的,他头顶一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落了下来。

 

清理过嘴角的糖渍,孩子装模作样地圆睁着眼睛,冲他露出腼腆的笑容,这实在是人们做一些得寸进尺的请求时所惯用的伎俩,但这都是都在明楼的预想,预想中最好的情况之内,他挑起眉毛末端,既没有特别地微笑也没有露出安慰的神情,但是在细致温柔的动作中,他轻轻地,温柔地抓起那只在夜晚模拟过肌理触感无数次的脚踝,从白色的鞋里脱了出来,可爱的,长度适中的大脚拇指和第二个脚趾拇之间,软糖色素把指缝染成樱桃红色。

 

04.

 

这位学富五车,知识渊博的教授是孩子的养父,不难看出他对他视如己出,没有太多苛责。当然了,家境宽裕,只对学术研究感兴趣,人生顺风顺水的教授们不缺多余的亲切与智者常有的怜悯,他们时而严肃,对学习教育问题要求很高,但又不给多余的管教(这种管教有时是大人自以为是的关怀),想起来时拍拍额头给予鼓励,好像养孩子和养一只心爱宠物没什么区别似的,这倒是迎合了他自由的天性,一定程度上又拘束了过度的粗鲁。

 

他也对自己养父有足够的尊敬和回报,成绩优异,每天不到两个钟头的时候待在父亲面前,背挺得笔直,但他不常同教授展露出轻快活泼的样子,也没怎么闷着声儿撒过娇,更不要提眼球在眼眶里打个转,就开始斤斤计较了。有一回明楼亲眼看见他他故意从楼梯上向下跑,制造出一个巨大的肉球向下滚动似的砰砰的声音,跑到长长的楼梯中段,灵敏的耳朵捕捉到开门的声音,猛地刹停在一半的楼梯上,改为一步一步向下慢慢地走,把每个周末来给他教授礼仪的贵妇太太学得惟妙惟肖,他一转头发现明楼眯起眼盯着他看,就摸了一下鼻梁,十分熟练地使出一个见风使舵的讨好笑脸。

 

没过多久,因为在雨后草地打滚,薄薄的衬衫沾着湿气,他到处乱跑,对树上消失的鸣蝉做了不高兴的批评,有可能是到了假期的蝉更加不高兴地报复性地诅咒了他,第二天他就表现出伤风的症状。秋天的风熏黄树叶,可怜的小病人缩在厚被子里咳嗽,活灵活现地表演着“上呼吸道感染也不能让我屈服在难吃的麦片牛奶里”的坚强无畏,明楼刚好没有课程,阴雨斜洒在窗台,苦了那盆无人关怀的仙人掌被泡得无精打采,焉头巴脑。

 

吃过药睡意慢慢袭来之前的一段时间,他在被窝里解决自己的多动症,办法就是弄出响动引起注意,并且拱个不停,仗着身体不适这种令人无可辩驳的理由,让明楼放下那三个钟头没有批示两个字的学生作业,把手放在他滚热的光滑额头上,而本来承担了降温职责的毛巾被他搭在脖子上,理由是“我的脖子太长了,可能会烧断”,他用到烧断这个词的时候,明楼几乎绷不住了。

 

没过多久,大概在明楼第二次把左手放在他脑门上时,他发出了熟睡的轻柔鼾息,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就像有什么化在了掌心与光滑的皮肤之间,明楼起先只是移动细长而骨节突出的无名指在孩子毛发浓密的眉端打圈,抚摸到眉尾,后来慢慢地,慢慢向下,停在软软的温热的眼窝上。

 

温热的皮肤和湿腻的汗在指腹融成一片,穿过他的老茧,皮肤和触感神经一路来到鼓噪的胸口,他的心好像被迫搏动,忽上忽下,忽小忽大。

 

蹭过长而软的睫毛轻抚眼睑,爬上鼻梁时触抚再次向下,还差一点能碰见留着刚喝过热水的湿润的上唇唇珠,结果嘴唇上下一磕,他砸了咂嘴,呢喃着模糊不清的梦话,明楼再凑过去听,听到的大概是类似于“奶酪起司”“蔓越莓干”之类的话。

 

明楼想绷着也绷不住了,他的眉眼慢些就像舒展开尾巴的云,笑容在嘴角提了起来。他的指头一直放在孩子那精巧的鼻子尖,隔了许久也没有再向下去,他把手抬起来蜷曲五指捏了一个拳,好像把额头灼烫残余的温存紧紧捏住了。

 

出奇温暖的皮肤在他手心灼烧,蜜糖样柔腻的,又浮云似的薄而轻的,出奇温柔的天真和孩子气,伤了风而发热的,更真切生动的异常诱人接近的稚嫩的童真,细雨敲窗声格外动人,给他镀一层病态的白,期间淋漓大汗,脸颊又潮红了。

 

他病了,道貌岸然的人此刻都会想到——他病了,神志不清,有人指间晕开的凉意给他的脸颊带来暂时性舒适的降温,他就挪动脖颈,用生着细小汗毛的脸蛋往凉爽的地方靠,无意识地缓缓蹭过带来镇定的手心,显出迎接的姿态。

 

明楼折腰俯下前身,埋下头接近了孩子绯红的下颚角,他几乎,只差那么并起两指的宽度,几乎感受到潮热的鼻息扑上来,温存眷恋似的扑了过来,轻轻盖在明楼眼梢到嘴角,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意识模糊,无意而为的迎接,终于侧过脸去,很轻又缓地碰到了嘴唇,还是上唇那小小的唇珠,像意外似地点过了水面,涟漪泛了旋身转瞬的时间。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此后的生命中也没有一瞬时忘记过这个时间,那病着的唇珠软得像融化的雪泥,若不是高温就更像是发生过接触,似有若无地,几乎算不上吻,点到已止的袭击,足以大半生总是去回想那一刻难以描述的感受,有些事忽然发生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再直起身来时只有他自己才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就像下雨就意味着放晴,跌落意味着攀登,恨意味着爱,放纵意味着余生的束缚。

 

抛顾自由却不意味着得到,这是心甘情愿的沦陷。


tbc.